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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策孙权与周瑜面和心不和吗?

分类:学术研究 发布时间:2023-03-12 116次浏览

朱健文 杭州市三国水浒学会

 

内容摘要:周瑜是东吴的大功臣,他与东吴奠基人孙策是铁哥们,是东吴掌舵人孙权的股肱之臣。但近年来,网络上出现了许多非议孙策孙权兄弟与周瑜关系的论调。本文以《三国志》本传为依据,进行了多角度全方位的剖析,最后得出所谓的孙策孙权兄弟与周瑜面和心不和的说法,是完全立不住脚的结论。

关键词:周瑜  孙策  孙权   面和心不和   阴谋论

 

传统相声贯口《八扇屏》有这样一段话:吴周瑜七岁学文,九岁习武,一十三岁拜为水军都督,统带千军万马,执掌六郡八十一州之兵权,使苦肉,献连环,借东风,烧战船,使曹操望风鼠窜,险些丧命江南。

这段让人荡气回肠的话,虽然存在艺术的虚构,但与史实大致无误。让人一下子想起“遥想公瑾当年”的诗句。

周瑜,字公瑾(175—210),安徽舒城县干汊河镇人。他的历史地位,可以用“周瑜早死便无三国,周瑜不死亦无三国”来概括。

这是因为,如果没有周瑜火烧赤壁大胜曹操,恐怕曹操早就马踏江东,再顺手灭了刘备,统一了天下;如果周瑜不是英年早逝,那么刘备绝无可能安身蜀中,蜀国肯定难逃被周瑜统领的东吴大军吞并的命运。

周瑜是东吴的大功臣,他与东吴奠基人孙策是铁哥们,是东吴掌舵人孙权的股肱之臣。这本来是基本的历史常识。但是,近年以来,却出现了许多周瑜与孙策孙权兄弟面和心不和的论调。这些论调有的似乎还说得头头是道,颇能蛊惑人心。对此,很有正本清源的必要。下面就此话题略陈管见,笔者浅陋,敬请诸位方家大德指正!

一、周瑜与孙策

2019年4月27日的《人文历史》,有徐贤柱先生《周公瑾才高震主,被东吴孙家屈煞,可惜今人少知!》一文,谈到孙策孙权与周瑜的关系,颇多石破天惊的观点。首先,徐先生认为“孙策对周瑜先聘请后开除”,并为此愤愤不平。徐先生说:

 

20岁(195年)的时候,周瑜带着兵勇离开家乡,投奔在丹阳当太守的叔叔周尚(此后再也没有回来)。在丹阳时间不长,就接到孙策的邀请函【“会策将东渡,到历阳,驰书报瑜”。请注意,是孙策邀请周瑜的】,兴冲冲地追随孙策去了。孙策接到周瑜,十分高兴,说:“我有了你,事情就好办了【“吾得卿,谐也”】。”

周瑜文韬武略,跟着孙策有了用武之地,帮着孙策一年不到就拿下了六座城池,发展了好几万人马。他智慧超群,投奔孙氏集团,对孙氏忠心耿耿,但是正是因为他太竭忠尽智,太不遗余力,事事处处都超过孙策一头,孙策没想到的他想到了,孙策解决不了的他解决了。在周瑜认为帮主为主,这是应该的,臣下应该对主子赤胆忠心。但让周瑜没想到的是,他的这些行为,却让孙策寝食难安!为什么呢?孙策反复思考,反复比较,自己除了武艺高强、力大无穷,号称“小霸王”之外,别的什么都不如周瑜。这就让孙策寝食难安。留用周瑜一段时间,孙策反复观察、权衡,最后还是决定炒周瑜的鱿鱼。于是选择在南征吴会、山越,大兵出战的紧要关头,毅然决然地对周瑜说:“贤弟呀,我凭靠这些人马攻打吴会,平定山越,力量足够了,你还去镇守丹阳吧【“刘繇奔走,而策之众已数万矣。孙策因谓瑜曰:‘吾以此众取吴会,平山越,足矣。卿还镇丹阳。’”】。”孙策说的简直就是屁话!当初力量弱小,他就把周瑜喊来帮助,现在有了些人马,立刻就把周瑜赶走,这是人干的事吗?说的虽然好听,叫周瑜“还镇丹阳”,丹阳是周瑜的吗?丹阳是袁术的地盘,孙策不是不知道,周尚才是袁术的部将,周瑜有什么资格还“镇”丹阳?孙策又有什么权利代替袁术作人事安排?

周瑜听了孙策的话,真是当头一棒,犹如滚烫的人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,浑身凉透了,全心凉透了!周瑜对孙策可谓付出了全副身心,少年时就热情款待孙氏,让出道南大宅接纳他们,升堂拜母,与孙策结为兄弟,就是希望有朝一日与孙策一起共谋大业,因为他很小就看出孙氏能成帝业【“且吾闻先哲秘籍,承运代刘氏者,必兴于东南。”——《鲁肃传》】。他是全身心帮着孙策成就帝王之业,自己好跟在后面建立功勋,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,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孙策把自己赶走,这是为什么?自己哪些地方做错了?什么地方得罪了孙策?思来想去,觉得自己没有一星半点儿对不起孙策,但是,赶走自己的话,是孙策当着自己的面说的,没有半点回旋余地。当下周瑜只能目瞪口呆,非常失望,万分痛苦地离开了孙策的队伍。这时候的周瑜是多么憋屈啊!

 

事实真的如此吗?还是让《三国志·周瑜传》来说话:

 

瑜长壮,有姿貌。初,孙坚兴义兵讨董卓,徙家於舒。坚子策,与瑜同年,独相友善。瑜推道南大宅以舍策,升堂拜母,有无通共。

 

《三国志·周瑜传》又说:

 

瑜从父尚为丹杨太守,瑜往省之。会策将东渡,到历阳,驰书报瑜,瑜将兵迎策,策大喜曰:“吾得卿,事谐也!”遂从攻横江、当利,皆拔之。乃渡江击秣陵,破笮融、薛礼,转下湖孰、江乘,进入曲阿,刘繇奔走。

 

《三国志·周瑜传》还说:

 

是岁,建安三年也。策亲自迎瑜,授建威中郎将,即与兵二千人,骑五十匹。【《江表传》曰:策又给瑜鼓吹,为治馆舍,赠赐莫与为比。策令曰:“周公瑾英俊异才,与孤有总角之好,骨肉之分。如前在丹杨,发众及船粮,以济大事,论德酬功,此未足以报者也。”】……顷之,策欲取荆州,以瑜为中护军,领江夏太守,从攻皖,拔之。时得桥公两女,皆国色也。策自纳大桥,瑜纳小桥。【《江表传》曰:策从容戏瑜曰:“桥公二女虽流离,得吾二人作婿,亦足为欢。”】

 

如果我们仔细阅读《三国志》的这些原文,那么绝对不会对周瑜与孙策的莫逆之交产生疑问。

他们的相知相识,是在丝毫没有功利掺杂、感情最淳朴的青少年时期。能让一个佐军司马的儿子,与洛阳令之子结为兄弟,真的只是意气相投而已。

当年孙坚攻打黄巾军时,曾将家人留在寿春。此时孙策只有十几岁,他在寿春广交名士,斩获了不小的名气。周瑜听闻了孙策之名,特意赶到寿春拜访。两人一见如故,相谈甚欢。后来周瑜劝孙策移居舒县,并且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一座大宅院送给孙策居住。孙策并不矫情,愉快地接纳,后来两家交好,“升堂拜母,有无通共。”成了莫逆之交。

但是,孙策刚起兵的时候,周瑜并没有跟在他的身边。按理说当时孙策势单力薄,正是需要帮手的时候,那么周瑜为什么没有跟在他身边帮忙呢?

主要原因,是孙策的父亲孙坚乃袁术的部下。孙坚不幸伤亡后,孙策无奈去投靠袁术。袁术虽然非常欣赏孙策,但他是个疑心病很重的主,对孙策不敢完全信任,所以并没有把孙坚的原部还给他。“术甚贵异之,然未肯还其父兵”。那么袁术怎么安抚孙策呢?“孤始用贵舅为丹杨太守,贤从伯阳为都尉,彼精兵之地,可还依召募。”袁术让孙策去丹阳找他舅舅吴景,在那里自己招募军士立足。孙策到丹阳后招募了几百人,但是被泾县的地方武装祖郎袭击了好几次,“几至危殆”。于是孙策不得不再去找袁术,袁术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把原来孙坚统领的一千多人还给了孙策。

这一段记载说明:袁术不是“疑人不用,用人不疑”的明主。他对孙策非常不放心,让他到丹阳去招募军士应该是一种试探,主要就是想探清楚孙策的真正目的。后来看孙策的能力似乎有限,不可能翻起很大的浪花,所以这才还了他一部分人马。

在这种情况下,孙策想要成大事,当然是越低调、越隐晦,对他自己越有利。在实力还不够丰满的情况下,只能想办法在明面上消除袁术的戒心,暗中积蓄实力。

周氏家族在当地是名门望族,袁术也想通过拉拢周家来稳固自己的统治地位,并且已经觊觎很久了。而周瑜又是当时周氏家族中真正的“官二代”,名声甚广且影响力也比较大,袁术早就想让他在自己帐下为将。也就是说,这个时候,周瑜树大招风,跟在孙策身边不仅帮不上忙,而且还会引来袁术更多的关注和猜忌。如果这样的话,孙策想起步就难上加难了。

后来,孙策终于得到袁术的同意,率部前去支援吴景平定江东。这时候的孙策,没有了袁术的牵制,如同脱笼的小鸟,可以完全放飞自己。所以到达历阳的时候,他便急不可待派人飞马快书给周瑜报信,周瑜当即从丹阳赶来与他汇合。之后两人合力攻下了横江、当利、秣陵、湖孰、江乘,最后攻进曲阿。

在曲阿击败刘繇之后,孙策的人马扩充到了几万人,已经有了一定的实力,但是他有自知之明,此时还不到跟袁术彻底决裂的时候。为了避免“木秀于林”,所以就让周瑜返回丹杨。“吾以此众取吴会平山越已足,卿还镇丹杨。”

前引徐先生的那些文字,去除那些不着边际的牢骚,可以看出徐先生主要是对孙策说的这句话不满,认为这是孙策“开除”了周瑜。其实这完全是“误解”!我的理解与徐先生恰恰相反。我认为孙策的这番话表达出他对周瑜的充分信任和倚重。

首先,孙策讲得很明白:“吾以此众取吴会平山越已足。”既然孙策的兵力足以取吴会平山越,那么自然不需要浪费周瑜的兵力,而要将周瑜放到更加重要的“刀口”上去。

那么,周瑜的最佳岗位在哪里呢?在丹杨!孙策很清楚,丹杨有“精兵之地”的名望,当地民众“好武习战,高尚力气”,可以说是优良的兵源地。而周瑜有一个得天独厚的条件:当时丹杨太守周尚是他的从父。如果周瑜在丹杨募兵、筹集军需物资,应当比孙策自己要容易许多。而此时孙策部队急需的正是军士与物资,孙策派遣周瑜“还镇丹杨”,让周瑜去解决自己所急需解决的事,除了对实际情况的考虑外,也透露出他对周瑜的倚重。后来,周瑜固然没有辜负孙策的厚望。建安三年,孙策的策令便说:“周公瑾……如前在丹杨,发众及船粮以济大事,论德酬功,此未足以报者也。”

其次,孙策向江东发展,终究有不确定因素,所以必须保证自己在万不得已时有一个安全的退路。而丹杨是孙策的发迹之地,完全可以打造成自己的根据地。周瑜“还镇丹杨”,肯定也有这方面的考量。

另外,陈寿《三国志·周瑜传》中明明白白记载,建安二年(197),孙策与袁术决裂,获封讨逆将军,拜为吴侯。次年,周瑜“自居巢还吴”时,“策亲自迎瑜,授建卫中郎将,即与兵二千人,骑五十匹。”《江表传》还记载说“策又给瑜鼓吹,为治馆舍,赠赐莫为比。策令曰:‘周公瑾英俊异才,与孤有总角之好,骨肉之分。……’”须知此时的周瑜还没有突出的战功,但是却被封为建威中郎将,而从孙坚时期就开始效忠于孙氏的程普虽然战功累累,却是在之后才被拜为荡寇中郎将、领零陵太守。孙策的这些行为言语,相当直白地表现出他对周瑜的看重,以及对周瑜之前帮助的肯定。

最后,如前所述,孙策让周瑜“还镇丹杨”,当然还有与袁术决裂的时机未到,需要消除袁术猜忌的因素。

徐先生还认为“孙策心中没有周瑜”,并为此愤愤不平。他说:

 

(200年)孙策遇刺,痛苦万状,临终前召见张昭,说:“……你们要好好辅佐我的弟弟。”又呼叫孙权到跟前把大印交给了他【“客击伤策,创甚,请张昭等谓曰:‘……公等善相吾弟’,呼权配以印绶……’”——《孙破虏讨逆传》】。按常理,周瑜是孙策的发小,又是东吴柱石,胸有宏图韬略,如果孙策把周瑜引为知己的话,临终时应该跟周瑜交代军国大事,而他却闭而不见周瑜,尽管周瑜此时在镇守巴丘,那孙策至少该给周瑜留别赠言吧,一个字都没有,可见在孙策心中丝毫没有周瑜的位置。

 

徐先生以周瑜没有成为孙权的托孤之臣便武断得出“孙策心中没有周瑜”的结论,理由十分牵强。

孙策慧眼如炬,颇能识人用人。在被刺杀之前,孙策经常指着他的文臣武将,对孙权说他们以后都是你的臣子。可以看出,他知道自己只有开拓之能,却不具备控制一方的能力。相反,孙权更适合成为真正的上位者。所以孙策受箭伤自知不起时,没有选择性格能力很像他的孙翊而是选择孙权,并且对孙权说:“举江东之众,决机于两陈之间,与天下争衡,卿不如我。举贤任能,各尽其心,以保江东,我不如卿。”后来东吴的发展历史完美地诠释了这点。孙策还谆谆告诫孙权“内事不决问张昭,外事不决问周瑜”。赤壁之战周瑜大败曹操,同样证明了孙策的远见。所以,孙策心中不可能没有周瑜!在孙策心里,周瑜与张昭至少是同等重要的地位。那么,为什么托孤之臣只有张昭而没有周瑜呢?

原因是多方面的。

其一:孙策从受刺到死去,时间较短,而此时周瑜正在外练兵,可能匆忙之间赶不回来。事实上孙策“内事不决问张昭,外事不决问周瑜”的遗言,相当于同时对张昭和周瑜托孤。稍微不同的是,张昭是当面托孤,而周瑜因为这时候领兵在外,并没有当面托孤。

其二:前面说过,孙策这个人的眼光特别好。他所选的张昭,是当时知名度十分高的一个人物。《三国志·张昭传》记载:“孙策创业,命昭为长史、抚军中郎将,升堂拜母,如比肩之旧,文武之事,一以委昭。昭每得北方士大夫书疏,专归美于昭,昭欲嘿而不宣则惧有私,宣之则恐非宜,进退不安。策闻之,欢笑曰:‘昔管仲相齐,一则仲父,二则仲父,而桓公为霸者宗。今子布贤,我能用之,其功名独不在我乎!’”孙策对张昭还有“若仲谋不任事者,君便自取之。正复不克捷,缓步西归,亦无所虑”的遗言,更是他充分信任张昭的有力证据。

张昭后来的表现的确没有辜负孙策的知遇之恩。他活了八十多岁,也是东吴的擎天玉柱。是他亲手将孙权一点一点的带大,让孙权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年成长为称霸一方的东吴之王,这一路走来,张昭功不可没。

其三:孙策是在二十六岁的时候死亡的,而当时的周瑜和他一样大,孙权也只比他们小七岁而已。毕竟大家都还年轻,可能考虑事情并不是那么的周全,尽管周瑜在谋略上的确有所建树,但是年龄会限制他的目光和思维,不能让他更为成熟的对局势作出判断。而此时张昭已四十多岁了。张昭属于东吴的长者,稳重不激进,而且能跟当时的江东豪强势力说上话。孙策托孤张昭说“君便自取”,可能是意识到自己犯下了杀伐太过的严重错误,跟江东豪强势如水火,因此才被人家干掉。所以孙策也希望张昭能够全面修补跟江东豪强的关系。而周瑜是强硬派,起不到张昭这种作用,甚至还会激化彼此矛盾。这点在后来赤壁之战时体现得非常清楚,周瑜抗曹,张昭降曹——实则张昭是代表江东豪强势力发声,当时江东的豪强势力是主张降曹的。

其四、张昭是文官周瑜是武官。统观所有朝代的托孤之臣,大多是文官而非武官。因为当时战乱频发,武将需要冲锋陷阵,毕竟战场上刀剑无眼,谁也不能保证能够活着回来。万一托孤的武将不幸在战场中去世,那么幼帝岂不是又陷入孤立无依的状态?所以托孤给武将是一个很不明智的选择。而孙策自然也会考虑这一点。

其五:孙策敬张昭为叔叔,而与周瑜则类似于弟兄。虽然从亲近程度上而言,孙策可能更加喜欢周瑜,但是也没有哪个人在自己的叔叔还在世的时候,却把责任都压到自己弟弟肩上的。所以于情于理,孙策的托孤之臣自然是张昭而不是周瑜了。

二、周瑜与孙权

  还是引用徐贤柱先生的大作来谈这个问题。徐先生认为孙权辜负周瑜,“孙权对周瑜的话一字不听!”“拿鲁肃压周瑜”。他说:

 

鲁肃劝孙权借荆州给刘备,然后联合刘备,共抗曹操【“后备诣京见权,求都督荆州,肃劝权借之,共拒曹操”】。这话好像很有道理,其实,这时候的刘备被曹操追得连立脚之地都没有,准备南渡长江逃跑,哪有什么力量抗曹?孙权听信了鲁肃的短见,叫鲁肃负责联络刘备。鲁肃忙忙地跑去寻找,这时候的刘备犹如丧家之犬,正愁没处落脚,得到这个好消息,简直喜出望外【“而刘表儿子刘琮已降曹操,刘备惶急奔走,欲南渡江。鲁肃径迎之,到当阳长坂,与刘备会,宣权旨……备甚欢悦”】。从后来的事情发展来看,孙权和鲁肃的夜谈,是东吴的 “隆中对”,东吴完全是按照鲁肃的规划一步步实行的,为了实现鼎足,不惜制造一足,先借荆州让刘备立脚,再帮助刘备,使刘备逐渐丰满,逐渐强大,到这个“足”完全成型后,尾大头不掉,跟《农民和蛇》一样,东吴差点被蛇咬死了,这都是孙权短视的必然结果。周瑜坚决反对借荆州给刘备,并且向孙权陈述利害,说这等于是养虎在榻,早迟要被老虎吃掉。但是孙权把周瑜的警告当作耳旁风,只听鲁肃的,硬是把荆州送给刘备【“瑜上书曰:‘备以枭雄之姿,而有关羽、张飞熊虎之将,必非久屈为人用者……今猥割土地以资业之,聚此三人,俱在疆场,恐蛟龙得云雨,终非池中物也。’”】。尽管周瑜高瞻远瞩,洞彻一切,深知鲁肃和孙权这样做万分危险,规劝他悬崖勒马,但是有什么用呢?孙权对周瑜的话一字不听!

 

徐先生的这段话,有几个问题必须厘清。

其一、“刘表儿子刘琮已降曹操,刘备惶急奔走,欲南渡江。鲁肃径迎之,到当阳长坂,与刘备会。”这是在赤壁之战的前夕,并不在借荆州之际。当时刘备的确有如丧家之犬,但他也是世人公认的反抗曹操的一面旗帜。孙权与他联手,首先可以占据政治高地。另外,“烂船还有三斤钉”“瘦死的骆驼比马大”,说刘备没有什么力量抗曹,有点想当然。事实上,至少关羽的部队完全参加了赤壁之战。赤壁之战的胜利,功劳主要是周瑜的,但刘备也功不可没。

其二、关于借荆州的问题,比较复杂。我们不能仅仅以刘备事后的“有借无还”来作简单的评判。孙权借荆州给刘备,在那时那刻,是一种双方共赢:孙权一方避免了两方受敌,得以集中力量拱卫江浙的中心地区,同时也给了刘备一个情面;刘备固然不能不再次直接面对曹操这个让人头痛的老敌手,而且失掉了南郡的军事要塞江陵,但是他从此东能阻止孙权逆江而上,北能最近距离地骚扰曹操,西可进犯益州。我们从曹操听到这个消息,受惊到手中的笔都落到地上,也可推定这应该是一个正确的选择。

其三、鲁肃并非鼠目寸光,相反,他也是东吴卓有远见的英杰。赤壁之战前夕如果没有他与周瑜的坚决主战,难保孙权的天平最后不会向张昭一方倾斜,那么就不会存在后来的三国鼎立。退一步说,如果周瑜与他真的水火不容,那么周瑜临终之际向孙权举荐他接替自己又将如何解释?另外,鲁肃后来的所作所为,也证明他没有辜负周瑜的厚望。所以,所谓的“拿鲁肃压周瑜”说,是站不住脚的。

徐先生还有一个论点,即“孙权尽量不给周瑜兵马”,他说:

 

(208年)赤壁大战之前,东吴文臣武将纷纷扰扰,张昭等很多人都劝孙权投降曹操,只有鲁肃说“不能投降”,但是鲁肃军事才能不够,劝孙权请周瑜回来商量。……周瑜从鄱阳回来后,孙权问他如何对付曹操侵犯,周瑜平静地对孙权说:“请得三万精兵,为主公除却大患”。曹操二十多万人马,周瑜只要三万兵就可以破他,可见他是怎样的雄才大略!怎样的胸有成竹!而这“三万兵”,周瑜全部需要向孙权“请——得”,“请得”二字,可以想想,周瑜在鄱阳“练兵”吗?这时周瑜手上有多少兵?至多还是孙策给的二千兵。周瑜既然手上无兵,那就证明,他在东吴很长一个时期(200—208年)什么权力也没有。

周瑜后来就凭这三万兵打败了曹操。经过这场恶战,三万兵卒肯定有不小的损耗。这以后孙权没有再补给周瑜一兵一卒,周瑜就靠这两万多人马,跟曹仁的十万精锐穷对付,免不了常常把自己当做战士使用,亲自冲锋陷阵,跨马杀敌,导致最终受了严重的箭伤。如果他兵马足够,只需在中军大帐指挥指挥,怎么会受百步之近的“箭创”?

 

要弄清这个问题,还得以最原始的资料为据。我们先来看《三国志·周瑜传》的记载:

 

其年九月,曹公入荆州,刘琮举众降。曹公得其水军船步兵数十万,将士闻之,皆恐惧。权延见群下,问以计策。议者咸曰:“……愚谓大计不如迎之。”瑜曰:“不然。操虽讬名汉相,其实汉贼也。……将军禽操,宜在今日。瑜请得精兵三万人,进住夏口,保为将军破之。”

 

《三国志·周瑜传》注引《江表传》也说:

 

权拔刀斫前奏案曰:“诸将吏敢复有言当迎操者,与此案同!”及会罢之夜,瑜请见曰:“诸人徒见操书,言水步八十万,而各恐慑,不复料其虚实,便开此议,甚无谓也。今以实校之,彼所将中国人,不过十五六万,且军已久疲,所得表众,亦极七八万耳,尚怀狐疑。夫以疲病之卒,御狐疑之众,众数虽多,甚未足畏。得精兵五万,自足制之,愿将军勿虑。”权抚背曰:“公瑾,卿言至此,甚合孤心。子布、文表诸人,各顾妻子,挟持私虑,深失所望,独卿与子敬,与孤同耳,此天以卿二人赞孤也。五万兵难卒合,已选三万人,船粮战具俱办,卿与子敬、程公便在前发,孤当续发人众,多载资粮,为卿后援。卿能办之者诚决,邂逅不如意,便还就孤,孤当与孟德决之。”

 

孙吴政权是在江南大族和北方南迁大族的积极支持下建立的,这些大族都拥有相当的军事、经济实力。为了照顾这些大族的利益,孙氏父子不得不承认他们的领兵权,于是形成了孙吴特有的大族将领世袭领兵制。相当数量的兵户被划归大族将领支配,而且这种支配与被支配关系可以世代相袭,父死子继,兄终弟及。如蒋叙死后,其所统之兵由其子蒋壹接领,蒋壹战死后,因为无子,便由其弟蒋休接领。又如凌操战死时,其子凌统年仅十五岁,便接替其父统兵作战。这样的例子,《三国志》中记载颇多。《三国志·甘宁传》说:“……能厚养健儿,健儿亦乐为用命。”可见这些队伍与其世袭将领的关系非常特殊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他们是大族将领的私有财产,即使是孙权,也不可能随心所欲地调用他们。

孙权上面的这一席话,也道出了江东的军事实力和赤壁之战参战的兵力。江东总共有五万兵力。其中,除孙权身边的卫队外,会稽西部都尉讨越中郎将蒋钦和会稽南部都尉威武中郎将贺齐,正在后方讨伐“黟贼”等,其中蒋饮五千人,贺齐一万人,不能马上调来对曹作战;孙韶率二三千人在下游江北境内打游击。所以,急切之际,“五万兵难卒合”是孙权的真心话。作为东吴军事统领的周瑜,对此自然是了如指掌的,所以周瑜才主动提出“请得精兵三万”参战。同时孙权也郑重表态:“已选三万人,船粮战具俱办,卿与子敬、程公便在前发,孤当续发人众,多载资粮,为卿后援。卿能办之者诚决,邂逅不如意,便还就孤,孤当与孟德决之。”可见所谓“孙权尽量不给周瑜兵马”的说法,纯属子虚乌有。

 

徐先生认为孙权对周瑜不是真心真意,还有“拿刘备压制周瑜”的观点,限于篇幅,此处不展开分析。

最后想借此机会,说一说网上甚为流行的周瑜死于孙权谋杀的“阴谋论”。

关于周瑜之死,《三国志·周瑜传》是这样说的:

 

是时,刘璋为益州牧,外有张鲁寇侵,瑜乃诣京见权曰:“今曹操新折衄,方忧在腹心,未能与将军连兵相事也。乞与奋威俱进取蜀,得蜀而并张鲁,因留奋威固守其地,好与马超结援。瑜还,与将军据襄阳以蹙操,北方可图也。”权许之。瑜还江陵,为行装,而道於巴丘病卒,时年三十六。

 

《三国志·鲁肃传》记载:

周瑜病,因上疏曰:“当今天下,方有事役,是瑜乃心夙夜所忧,愿至尊先虑未然,然后康乐。今既与曹操为敌,刘备近在公安,边境密迩,百姓未附,宜得良将以镇抚之。鲁肃智略足任,乞以代瑜。瑜陨踣之日,所怀尽矣。”


《江表传》载:


初瑜疾困,与权笺曰:“瑜以凡才,昔受讨逆殊特之遇,委以腹心,遂荷荣任,统御兵马,志执鞭弭,自效戎行。规定巴蜀,次取襄阳,凭赖威灵,谓若在握。至以不谨,道遇暴疾,昨自医疗,日加无损。人生有死,修短命矣,诚不足惜;但恨微志未展,不复奉教命耳。方今曹公在北,疆埸未静;刘备寄寓,有似养虎;天下之事,未知终始。此朝士旰食之秋,至尊垂虑之日也。鲁肃忠烈,临事不苟,可以代瑜。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,傥或可采,瑜死不朽矣。”


从上可见,周瑜是因为“道遇暴疾”,医疗无效,最后带着无穷遗憾病逝的。

考虑到周瑜的年龄和死亡的突然性,有人推测周瑜很可能是死于疾疫,也就是当时流行的传染病。这种说法有一定的科学依据。东汉末年至魏晋时期,是我国历史上疾疫发生最频繁、影响最严重的时期之一。这一时期,小规模或地方性的疫病不断,大规模的疾疫也时有爆发。其中,汉献帝在位的建安年间更是疫病的高发期。应劭《风俗通义》在讲到汉末的疾疫时说“岁岁有病,人情愁怖。”曹植《说疫气》里说:“建安二十二年,疠气流行,家家有僵尸之痛,室室有号泣之哀。阖门而殪,或覆族(《续汉书·五行志》注补作‘举族’)而丧。”这种疾疫的名字,据东汉末年的名医张仲景的说法,是伤寒。张仲景在其《伤寒杂病论序》里曾经说:“余宗族素多,向余二百,建安纪元以来,犹未十稔,其死亡者,三分有二,伤寒十居其七。”据史料记载,从汉桓帝刘志至汉献帝刘协的七十余年中,记载有疫病流行17次。疫情连年,民不聊生,即使是士大夫们也未能幸免,如文学史上著名的“建安七子”中的徐幹、陈琳、应瑒、刘桢也一时俱逝。曹操说到自己赤壁之战的失败,也归结为当时自己统领的北军发生了大规模的疾疫……

但是,许多人却“脑洞大开”,对周瑜之死无端猜测,特别是周瑜死于孙权谋杀的论调,颇有市场。这种猜测十分荒谬!

首先,周瑜是在准备进攻巴蜀之际死去的。假如说周瑜的死是因为孙权派人去刺杀或者相逼。那么在周瑜死了之后,进军巴蜀的计划还是会继续,可是周瑜死后,那个计划就没有继续了。这说明在这项计划中,周瑜是特别重要的一个领导人,而缺少了他,至少孙权的执政班子没有人可以胜任这个位置。往往兔死才会狗烹,周瑜在那个阶段还是一颗非常有价值的棋子,孙权绝对不会轻易杀掉他。

其次,所有正史,除了上引《三国志·周瑜传》与《三国志·鲁肃传》外,还有《三国志·孙权传》《资治通鉴》等等,都没有关于周瑜死于孙权阴谋的说法。相反,这些篇章的字里行间,到处充满了孙权与周瑜“君有情,臣有义”的记载。

比如,孙权称帝时,就饱满深情地说:“孤非周公瑾,不帝矣。”孙权为什么这样说?“是时,权位为将军,诸将宾客为礼尚简,而瑜独先尽敬,便执臣节。”意思是说,孙权上位之初,尚且年幼,而且只有将军之位,人心并未归附,大臣们对他不够尊重,行礼随便而且简单。唯有周瑜十分拥戴支持孙权,从心里把孙权当主公,每次见孙权,都会认认真真地行臣子之礼。这种对孙权的力挺,让其他轻慢孙权的人汗颜:手握兵权的重臣周瑜都这样做了,他们有什么理由不尊重孙权?于是孙权的地位很快得到了稳定,这样,江东局势也就稳定了。

“初,瑜见友於策,太妃又使权以兄奉之。”孙坚之妻吴夫人,是一位女中豪杰。她曾经多次为孙权出谋划策,并且每次都能取得成功。她在东吴奠基过程中,发挥了重大作用。她让孙权以兄长之礼侍奉周瑜,孙权不可能违逆。事实上,孙权对周瑜的确很敬重。“孙权每赐周瑜衣,寒暑皆百领,主将皆不及。”在周瑜不幸病死后,孙权作为君主,亲自在芜湖迎接周瑜的灵柩,同时承担了安葬周瑜的所有费用,足见周瑜在孙权心中的地位。不仅如此,孙权还将自己最宠爱的女儿鲁班公主嫁给了周瑜的大儿子周循,同时让太子孙登迎娶了周瑜的女儿。周瑜的小儿子周胤,也娶了宗室之女……这些爱屋及乌的行为,足见孙权对周瑜并没有猜忌之心,反而有很多知遇之恩与敬重。

所以,笔者认为,孙权晚年虽然猜忌心很重,但他前期绝对算得上是个好君主。所谓的与周瑜面和心不和的说法,是立不住脚的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    2022年8月15日于雍景山居里仁书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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